《小燕尔》作者: 发电姬
《小燕尔》

简介:
云芹包了五个包子。
丈夫陆挚在私塾还没回家,她暗暗吃了三个,剩下两个。
待陆挚回来,天热,他俊美白皙的面容上沾了汗,面颊带着被热出的薄红。
云芹突然内疚,早知道她就吃两个,不要吃三个了。
她把包子端上来。
陆挚也饿了,只是,他吃了一个,却把剩下那个掰开,送到她嘴边。
云芹红了脸,说:“其实我已经吃过了……”
陆挚:“我知道。”
云芹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挚将那半个包子喂给她,又擦擦她嘴角:“我进屋的时候,你嘴角油油的。”
云芹:“……”
精彩节选:
初夏的五更天,晨雾横在树杪上,如纱如练,雨露凝在树叶上,未见鸟影,但闻鸟鸣啁啾。
第一缕天光落在田间时,各家各户有了响动。
阳溪村村口东边一户人家,篱笆围着一方小院子,左边藤架结了一溜青翠的瓜,右边竖井旁斜放一个木桶。
“吱呀”一声,篱笆门从外往里推开,云芹一头乌发挽了个纂儿,穿着一件青色粗麻交襟,双手袖子捋着,提着一捆茅草。
清透的光影勾出她素面朝天,双眸清透,正是青春年华。
“是阿芹回来了么?”屋内,母亲文木花忙着弄饭,没出来瞧,只在灶台前问。
云芹应了一声。
她在院内空地先放下茅草,轻轻呼一口气,又去搬一架木梯子。
最小的妹子知知听到声息,出来说:“姐姐,我来帮你!”
云芹摸摸知知的头顶,道:“那你帮我扶着梯子吧。”
知知答:“好!”
家里共有三四间茅舍,昨日一场急雨,冲坏厅房的茅草,滴答漏水,今个儿趁着没雨,一大早云芹就去找了合适的茅草,扎成捆带回家。
她背着装着榔头的箱子,一手提那茅草,扶着梯子爬到屋顶。
云芹猫着腰,小心地查看破了个洞的屋顶,屋顶视野高,她眼角余光发现远处小路上,一个胖乎乎的妇人,朝小院走来。
那是附近几个村里有名的说媒人王婆,嘴皮子极其厉害。
眼看着她越来越近,目的就是自家,云芹铺茅草的动作一顿,稍稍剥开一点,正好能从屋顶,听到厅里的动静。
却说那王婆果然冲着云家来的,她拍门:“云娘子在么?”
知知闻声,扶着梯子空不出手,叫文木花:“娘,有人来了!”
文木花从厨房出来,双手在裙兜上擦,透过篱笆缝隙确认了一下:“王婆呐?”
王婆:“是我。”
开了门,见王婆手里提着半只鸡,鸡脚上绑着红纸,文木花心下了然,道:“进屋说。”
云家用一间茅草屋当饭厅、客厅用,王婆一进门,就看不远处接了半桶雨水放着,房屋上还破了个口子。
文木花讪笑,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:“有劳你大老远跑来了。”
王婆在村里名声向来不错,她作保说媒的婚事,虽不是保十桩就有十桩美满,倒也从没撮合出怨侣。
王婆喝了口水,把半边鸡递给文木花,说:“若我没记错的话,你家大的那位,今年也有十八了吧?”
文木花:“是,庚戌年生的。”
王婆一拍大腿:“属羊的,正好,我这儿有一门顶顶合适的亲事,想说给你家大姑娘。”
屋顶,云芹紧张凝神,把耳朵贴在破漏的洞口处,知知看着她的动作,不明所以:“姐姐?”
云芹赶紧比了个“嘘”的姿势。
屋内,文木花早有预料,还是一喜:“阿婆想说的,是哪门亲事?”
王婆也不卖关子,直接说:“前月,隔壁长林村老何家来了个秀才外甥省亲,那秀才姓陆,属龙,今年二十有一,这阵子家里给他张罗娶妻,我想,你们家丫头很合适。”
文木花听罢,既喜又忧。
长林村和阳溪村同属一个县城管辖,相距不远,就是中间一条河,把两个村划开了,乡音却不改,两村常有嫁娶往来。
文木花娘家就在长林村。
加之老何家在当地是大户,他家有个秀才外甥的事,文木花也有所耳闻,听说是个精干后生,俊着哩。
不过,陆秀才的爹已经没了,他是独自带着他母亲,来投奔舅舅家的,没什么产业。
就是县城那些大户人家,家中若没了一个顶梁柱,少不得要吃些苦,何况在村里,那可是个劳动力。
看出文木花面上的纠结,王婆便说:“他家是少了个男人,但前不久,陆秀才已经在长林村新办的小私塾,开始教书,收束脩了。”
听闻陆秀才有了生活来源,不是那不事生产的读书人,文木花稍稍放心,却也困惑:
“阿婆说的亲,没有托大的,只是,秀才有功名在身,都能配上县里的姑娘了,怎么往我们这边找呢?”
村野人家,对读书人总是敬仰的,文木花明白,云芹纵然有千般好,却不识字,不好比县里姑娘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,文木花不知道是什么让陆秀才家出动王婆,来说这门亲事,但肯定有坏处。
果然,王婆又喝了几口水,娓娓道来:“自家人不骗自家人,我也实诚和你说了吧,陆秀才的娘……”
她下意识看看左右,手指点了点脑子,说:“这里不好。”
文木花惊讶:“可有找郎中看看?”
王婆摇摇头:“不大中用,也就能自己吃饭洗澡,其余和小孩儿似的。县里的姑娘家,断然是看不上这样的亲家。”
屋顶上,云芹虽看不到王婆动作,却也从言语里猜出几分。
每个村里,都会有一些不太灵光的小傻子,以前住隔壁的二丫就是。
屋内静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文木花的声音:“还是算了吧,我听说长辈是傻子,会影响以后的孙子的。”
如果女儿能嫁一个秀才,文木花定然是高兴的,可如果这秀才既没有父亲,母亲又是傻子,先不说以后女儿要吃照顾人的苦,生出来的孩子,也可能是傻子。
那她可就坑害了云芹的一生了。
王婆忙说:“莫误会,那陆娘子何氏原先是没问题的,你从小也在长林村长大的,何家有没有傻子,你肯定是知道的。”
又叹了口气:“老何同我说,陆娘子是遇到大喜大悲之事,一口气没上来,才成傻子的。”
无意冒犯陆娘子,文木花抱歉笑笑,给她添水,又说:“倒是我误会了,不过我想,或许这两孩子还是没缘分……”
王婆握住文木花的手,压低声音,说:“就怕你家大姑娘耽误了。”
文木花顿住,一时如鲠在喉。
云芹的模样自是没得说的,性子也好,会的活也多,本是一女难求,然而到现在二九年华,也没个着落。
村里和她同年生的女娃,现在都是孩他娘了!
文木花不是不急,只因前两年,云芹持着铁锹,把村里一个男的从村头打到水沟,不带喘气的。
虽说是那男的理亏,可是往后,她的“悍妇”名声,传遍阳溪、长林二村。
当时谈好的一门婚事告吹,再往后,云芹的婚事就耽搁了。
便是有来提亲的,要么是泼皮,因旧事扬言要“治治她性子”,要么是无赖,垂涎她的容貌,全都不能作数。
文木花若想要云芹嫁得好,就得看外村,可外村的好亲事哪有那么好找,何况,家里也不舍得女儿嫁太远。
而这陆秀才一家才来长林村,就没听说云芹从前的事。
文木花目露沉思,王婆不是那等专赚这掮客勾当的没良心的,相反,她肯把陆娘子的事说清楚,已是不可多得。
也是因为陆秀才并非尽善尽美,这门婚事,才有落到云芹身上的可能。
甚至她有预感,这应当是云芹能遇到的,最好的婚事。
陆秀才的身份,不比她当年那门婚事差太多。
王婆见文木花不再一味拒绝,笑叹了声:“秀才的功名是实打实的,家里免徭役、不用赋税,这两点,就叫人眼馋到不行了,还可以不跪拜老爷。”
文木花点点头,怎能叫人不眼馋。
王婆:“我也知道,多得是那些下流人家,不看任何条件,冲着秀才的身份,就能把女儿嫁过去,不问生死,但你们家不是这样的。”
这话听得文木花心里舒坦了一些。
“我大可以去问别人家,也不过是多加点彩礼。可你也听说过我,我不吃这碗饭,说媒更为积德,不是只要钱就不顾其他的。”
“我想,夫妻之间,只要两人不是那品性败坏的,若能齐心协力,定能过得好的。”
文木花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王婆:“说完这家里,就说陆秀才此人,当真一表人才,你家大姑娘我小时候见过几面,模样也是好的,应当十分般配。”
王婆不愧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,一番话下来,文木花的顾虑已经被打消了八成。
见时机成熟,王婆主动说:“不知,我可不可以见见你家大姑娘?”
文木花:“自然可以。”
知女莫若母,她抬起头,看着屋顶始终差一点,没全补好的部分,扬声:“阿芹,方才的话你可都听到了?”
“……”
王婆正疑惑,就看那屋顶窸窸窣窣的,随后,传来一道轻轻淡淡的声音:“嗯。”
王婆一惊,敢情方才那姑娘就一直在屋顶听着呢!
倒是省了又一番口舌。
云芹下屋顶的时候,衣衫上沾了些茅草碎屑,十八岁的大姑娘了,五官长开,脸颊微微圆润,眉眼昳丽,琼鼻樱口。
王婆打量着云芹,果然是好样貌。
只是,寻常姑娘家遇到说亲的,没这么淡然,尤其是对亲事不顺的姑娘而言,她们面上往往藏不住难堪。
这姑娘,却不大一般,她有几分腼腆,但看着自己的眼眸很清明,没有郁卒。
王婆笑说一声“好孩子”,又问了几句话,云芹一一答了,口条尚可,王婆这才鸣金收兵,告辞。
文木花把王婆送到了篱笆门口,王婆说:“成与不成,晚点你都差人到我家说一声。”
文木花点头道谢。
她已经八成同意这门亲事了,可具体的,还得等云芹她爹赶集回来再说。
心里想着事,文木花驻足在门口,突的,就看云芹噔噔噔走出屋来。
文木花一吓,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,却看云芹手里提着那半边鸡,知知紧随其后,姊妹俩一直盯着这半只鸡。
云芹轻舔下唇,朝文木花说:“娘,这鸡,清蒸还是炖煮?”
文木花:“……”
竹编的蒸屉笼子打开,雾气刷地扑到眼前。
“笃笃”刀剁案板声后,文木花把剁好的清蒸鸡刮到一旁,她往后看了眼,云芹带着知知守在后面。
云芹盯着鸡肉,两眼亮晶晶,更衬得她眉眼生动盈盈。
只是,文木花越瞧越没好气,数落:“吃吃吃,成天就想着吃,你的终身大事,你也不知道着急!”
云芹眼神游移,也不应答,低头给知知擦口水。
文木花:“……”
她哼了声,用刀锋把单独留下的大鸡腿,劈成两半,示意姐妹俩:“一人一半,拿去吃吧。”
知知欢呼一声,云芹先拿了一半,仔细吹凉递给知知,自己才拿了另一半,撕下其中的一半给文木花。
文木花摆摆手:“我不吃,气都气饱了,你说你平时这么温吞的个性,当初怎么就非要打人……”
突的,只听头顶一阵淅淅沥沥,知知仰头看屋顶:“哇,又下雨了!”
云芹叼着鸡腿,含糊道:“糟了!”
屋顶还没补好呢!
她着急忙慌的就要往外跑,文木花赶紧拉住她,找来一顶斗笠:“要死啊,别淋雨!”
云芹“唔”了声,文木花又担心她脚上打滑,说:“算了,不急这么一会儿,等雨停了再……”
云芹:“没事!”
这是一场及时雨,正好让她能躲了文木花的嘀咕。
吭哧吭哧爬上屋顶,云芹拨弄着茅草,不过,阵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,没一会儿,就停了。
她抬起肩膀擦擦下颌的汗,褪下斗笠,让知知在下面接着,把斗笠帽子丢下去。
知知被大大的帽子盖住,“啊”了一声,摸黑后退了两步,云芹在屋顶笑她。
她面颊红润,双眼乌黑而明亮,象牙白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,灰扑扑的天色里,天公恍若用丹青,独独为她着色。
文木花看了会儿,好气又好笑,高声:“就知道玩闹,等等又下雨我看你怎么办!”
云芹身影缩了回去,继续补房子。
文木花摇了摇头。
她的大女儿哪哪都好,偏偏在婚事上不顺利,也不知道那陆家儿郎,到底能不能托付。
…
中午,云老爹云广汉和老二云谷从县里回来了。
今日有集市,他二人把家里的好皮子,拿去县里卖了,换了二十斤菽麦,十斤粗面粉,一斤豆油,半斤盐,一匹布。
云广汉给知知带了一个竹蜻蜓,知知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云谷故意把竹蜻蜓举得高高的,一把公鸭嗓:“拿不到!”
不过他还没得意,十三岁的男孩还没抽条,云芹还比他高,轻松就把竹蜻蜓拿走,还给了知知。
云谷:“……”
文氏清点了父子二人从集市带回来的东西,又问:“就这些了?”
云广汉道:“还有钱呢。”
他脱下牛皮靴子,从靴子里缝的暗兜,掏出五两碎银,加上那些米面,够一家人嚼用几个月的了。
云芹捂住鼻子,知知:“臭臭!”
文木花倒是不嫌弃,笑嘻嘻拿着银子去过水,一边说:“快来吃饭,今日王婆送了半边鸡过来,就等你们了。”
云谷意识到什么,赶紧冲到饭桌上,果然没鸡腿了!
云谷:“又只给我留鸡翅!”
文木花:“鸡翅不好么?鸡翅也香得很。”
云谷委屈:“只有半个!”
知知咬着手指:“我也只吃了半个。”
云谷:“你吃了鸡腿,你还要说什么?”
文木花拍桌:“再嚷嚷都别吃了,平时短你们吃的了?为这点也争来争去的!”
母亲一发话,饭桌上终于安静下来,云芹习以为常,早就给大家盛好了菽饭,一碗碗塞到他们手里,再塞一双箸,并一句:“吃饭。”
嘴巴顾着嚼东西,就顾不上吵架了。
云广汉也借机咳嗽一声:“吃吧吃吧。”
…
今天刚把家里旧年和开春攒的皮货,换了个好价钱,下午,云广汉不打算进山打猎了。
早上又下了场如酥小雨,把院子里的瓜果,后园子的藿菜、荇菜和水葱,都浇了个遍,云芹看过了,没别的要留意的。
午后的云家众人,难得攒了半日闲。
知知在屋外和一群小孩玩竹蜻蜓,西面的屋内,云广汉靠在凉簟上,枕着双手,舒服地长叹一口气。
文木花倒了洗脚水,进屋后合上门,道:“你可知道王婆早上为何送半边鸡过来?”
云广汉咂摸了一下,突然爬了起来:“芹丫头的婚事,有着落了?”
文木花看他还知道关心,心里舒服些,就把陆秀才的情况,仔仔细细说了。
云广汉摸着下巴,说:“那可是个秀才,虽然家里有些难处,不过,咱外孙不管生几个,日后岂不是不用服徭役了?”
文木花:“你想得可真远……”
云广汉在意徭役,还得从十多年前,阳河决堤那次说起。
作为阳河周边县城村落,阳溪村、长林村等在上游,侥幸躲过一劫,但之后朝廷赈灾,征用民夫修堤坝。
云广汉父亲当年还在,云广汉和他大兄就去服徭役,不成想,大兄修堤坝时候,不慎落入阳河,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这件事成了云广汉的心病,因为当初大兄是代替他,背石头上堤岸的,哪知就脚滑了。
听闻秀才功名家人不用服徭役,云广汉已经动摇八.九分,哪怕还有一分可能,他也不想再见这种事。
文木花不知是松口气,还是叹口气。
她看了眼天色,说:“那……我去找王婆了,先把这件事应下来。”
云广汉起来穿鞋:“等等,我去吧,我顺便再去长林村打探打探。”
文木花:“也是。”
媒婆纵然人品不错,也会有缺漏,还是得去再探问一下,哪怕问不出新的,嫁女的情绪也好受些。
…
文木花小憩片刻,起来的时候,家里很安静。
现在是夫妻俩人一间,云芹和知知住东边茅屋,云谷在后园搭的那个小屋睡。
云谷是肯定不在家的,这个年纪的男孩心野,指不定去哪个山沟沟玩。
她推开门,往东边那间小茅屋去,站在窗外,就看云芹和知知凑在一起。
云芹拿着针线,手上缝着一个娃娃,知知趴在桌上,很担心:“大姐,他的两个啾啾,没对齐。”
云芹:“是吗?”
她高高拿起娃娃,左右歪着脑袋观察,其中一个发包确实更靠近耳朵,另一个靠近脑门。
只好拿起剪子,眯起眼睛,拆线。
这一拆,不知道动到哪条线,把两个发包都拆下来了。
云芹放弃了:“不然就这样吧?”
知知比划:“可是没有啾啾的哪吒,不像哪吒啊。”
云芹弹弹布偶哪吒的脸,那张脸上线条歪七扭八,和戏台上的哪吒根本没得比。
云芹对知知语重心长:“就我缝成这样,加了发包,也不像哪吒。”
知知:“……”
话虽这么说,知知期待的小目光,还是把云芹的良心吊起来打了一下,她继续用手指量丑娃娃头顶的位置。
忽的,只听知知问:“大姐要嫁人了吗?”
知知还小,才八岁,但她不是傻子,今天早上那个王婆来了后,和娘亲叽里咕噜的,后面又把云芹叫过去问这问那。
前几年,也来过好一个妇人这样做,不久后,娘亲就说大姐要嫁人了,她得自己睡觉,不能缠着大姐。
这次也是一样的。
云芹一顿,一边缝针线,不甚走心地说:“好像是要了。”
知知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嫁完后记得早点回来哦。”
云芹:“好啊。”
知知摇摇她的手:“大姐,啾啾又歪了!”
云芹:“哪儿?没歪呀。”
……
窗外看着的文木花,本来想斥云芹别浪费线了,云芹样样好,就是这针绣功夫令人不忍直视。
然而看完一大一小谈嫁人,文木花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知知年岁比云芹小十岁,从前就是云芹背着她,一步步哄着长大的,也不知道云芹出嫁,她能不能习惯……
文木花揩揩眼角,突的,云广汉步伐匆匆,推开篱笆进门。
文木花惊讶:“怎么这么快回来,怎么样了?是不好?”
云广汉赶紧拉着文木花进屋,一口气没歇着,说:“不得了了,我赶紧应下这门亲事了,因为我刚刚在大路那边,遇到秦聪那小子!”
文木花:“他?他还来干什么?”
云广汉本就黝黑的面颊,因为神情不好,更阴沉了:“还能做什么,他说一早见到芹丫头在补房子,他心疼,问我舍不舍得让芹丫头给他照顾!这话叫我我再说一遍,都火大!”
秦聪如今可是有妻有儿了,也早不是前两年,和云芹议亲时的乡野小伙。
文木花怔了怔,才反应过来,也大惊大怒:
“我呸!当初是他家做主退亲,现在他家攀上员外老爷,就了不得了,竟敢把取个小的念头打到咱们阿芹身上!什么狗娘生的玩意!”
云广汉:“所以,我方才顺道去王婆家,应了这门事,如今可拖不得了,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三,你怎么看?”
文木花点点头。
民不与官斗,那员外老爷在乡间横行霸道,秦聪敢说这种话,不定有什么倚仗。
如此看来,陆秀才的功名更管用了,不用跪官老爷,对上员外老爷,也有底气。
得趁秦聪还没反应过来,快些操办了婚事,否则,才是坑害了云芹的一生!
……
长林村、阳溪村二村共饮一河水,但比起阳溪村,长林村离县城更近,蹭县城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东西,自是更富裕。
何家在长林村有点名号。
他家祖父是庄头,专给世家大族管田地产业,为后代攒了不少东西,其中一套老宅院,便是如今何家人住的,石墙刷白,屋顶铺着瓦片瓦当,在村里霎是气派。
就是积年累月,一大家子人口不少,挤在一起,难免逼仄。
何老太把东北角的小院子,分给二房孙子孙媳妇。
院子里有两间屋子,孙媳妇邓巧君还没生养,暂且用不到另一间,月前,何老太叫她把房子匀出去,给陆家娘俩住。
窗下一把交椅,邓巧君正在理线,有人敲窗,砰砰响。
她吓一跳,把线掐断了,推窗一看,刚刚那捣乱的傻子姑姑躲在院门口,东张西望,怕她去抓她、又怕她不抓她。
邓巧君:“好你个傻货,脑子进了虫!”脱下鞋丢她,傻子一溜烟跑没了影。
邓巧君的丈夫何善宝进来,差点被鞋子砸中。
何善宝拾起鞋子,对邓巧君说:“你何必和一个傻子置气,听爹娘说,祖母从小就疼姑姑,你叫她傻子,要是被听到了……”
邓巧君:“傻子傻子傻子,我就叫她傻子,傻子还不准人叫傻子了!”
越说越气,她转身坐回去,暗暗垂泪。
自打这个傻姑奶奶和她儿子陆挚回娘家蹭吃蹭喝,邓巧君就没一日安宁。
目下的两间房,虽说是两人一间,但儿大避母,陆挚都是和何善宝睡一间,她和那傻子睡一间。
邓巧君:“我嫁进你们何家,就是活该受罪,照看傻子的?”
何善宝把鞋子蹲身给她穿上,赔笑:“你先别气,我听说陆表弟的婚事定下来了。”
邓巧君翘着脚丫,一喜:“真的?”
陆挚若成亲,就没有理由赖在何家不走了。
何善宝也笑:“骗你做什么。”
邓巧君疑惑:“这事祖母知道吗?”
何老太何其偏心陆家这二人,甚至放话,有她在的一日,她就养女儿一日,哪会让他们匆促把陆娘子和陆挚赶出去。
果然,何善宝悻悻:“还不知道呢……”
邓巧君:“你疯啦,这都敢瞒着,她撒泼起来我可顶不住!”
何善宝:“是爹娘那边筹划的,别说祖母不知情,我那表弟也不知情。”
既是如此,邓巧君也不惊讶了。
何善宝:“我打听过了,表弟媳家不过是一破落户,住着茅草屋,靠山吃饭,那家的女儿,是个出名的悍妇。”
“等把她迎进门,我那姑姑和表弟,有得受了。”
邓巧君:“那可好,总算有人治治这傻子了。”
…
大户人家嫁女,讲究三书六礼,下了聘书后,从纳采,到迎娶,没有几个月是完不成的。
还好云家是小户人家。
如今距下个月初三,不到一个月,时间来得及。
当然,也不是完全不讲究,属相八字是要合的。
文木花怕村里算命的糊弄人,拉着云芹,专门到别的村,找另一个半仙好好算一回,得到满意的答案。
云广汉也没顾着休息,上山设陷阱打猎,力争再给女儿添点嫁妆。
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云谷,知道大姐要出嫁,也难得沉默了一天,可一想到从此以后,没人能压制自己一头,又高兴起来。
结婚前一夜,云芹、文木花和知知三人躺在一张床上。
文木花不知道别人嫁女是什么感受,她是既有吾家有女长成的兴奋,又有浓浓的不舍。
知知被哄睡后,文木花压着声音,对云芹说:“时间真快啊。”
云芹点点头。
文木花怀念:“你小时候,才到灶台高,为了吃灶台上的包子,搬了个小木凳站,差点掉滚水冒泡的大锅里,你记得吗?”
云芹:“唔……”
她是记得,但只记得当时挨了文木花一顿竹板炒肉。
原来是自己差点被烫死。
文木花又说:“你从小就力气大,有一次背着你妹妹,去山里找萤火虫,天黑了都不见踪影,山上还有狼嚎,满村人都去找你们,急死我们了,我真是一辈子忘不掉。”
云芹点点头,当时被文木花的一顿爆栗,原来是差点被狼吃掉了。
文木花:“唉,你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呢。”
云芹也想,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算是她闯了天大的祸,娘也不打自己了呢。
或许那时候,文木花的眼中,她就已经长大了。
安静了会儿,文木花想起今晚重要的事,清清嗓子:“以前我嫁给你爹前,你外婆拿了个册子给我看,关于……男女敦伦。”
“不过它后来被你们撕着烤蚕豆用掉了,咱家哪有余钱买新的,所以我今日没有册子给你,但也得跟你说一下,咳咳。”
起先,要文木花在女儿面前讲这些,她还有点放不开,但是越讲,她心得越多,老半天了才讲完。
“你听明白了吗?”
久久没回应,文木花转头一看,云芹早就睡得无知无觉。
文木花:“……”
……
第二日,傍晚酉时,陆家来人了。
这陆秀才的爹老家在汉东地区,习俗是新郎等在家,由说媒人来迎娶新娘,这事王婆早早和文木花说过。
文木花不能理解,但也尊重,没强要陆秀才过来,反正三日后还有回门。
云芹开了面,梳一个螺髻妇人头,穿上一身金线缠枝莲纹红裙裳,衣裳大部分是文木花无事的时候,帮她绣的。
云家没什么胭脂水粉,还是文木花在拉云芹去算命时,挑了一种鸢尾花胭脂,如今均匀涂抹在云芹唇上、双颊。
时人出嫁并无盖头,那些富贵人家用却扇挡脸,穷人家就没那么讲究了。
因此,云芹直接从屋内出来,着了颜色的少女,似乎流转着浮翠流丹,更是好看。
知知抱着那哪吒布偶,仰头看着大姐,惊叹:“好美啊。”
云芹朝她笑了笑。
云谷:“大姐,来。”
按照习俗,他蹲下.身,要背云芹,云芹看着他还有些薄削的肩背,问:“你不会背不动我吧?”
云谷:“我有那么弱吗!”
果然是云芹小瞧了云谷,弟弟稳当地将她背到了门口的花轿。
迎亲队吹着唢呐,拱着一顶小小的花轿。
上了花轿,云芹被颠得七荤八素,第一次觉得从阳溪村到长林村的路,这么漫长。
等到花轿终于停的时候,云芹整理了一下衣摆,王婆牵着她的手,笑着说:“新郎官在里屋呢。”
云芹也对她笑了笑,跨过火盆。
何家的大门口,围着两三个妇人,纷纷朝云芹点头。
其中一个年纪看着和云芹相当的女子,给王婆碎银:“辛苦阿婆。”
王婆还想问她不用进去么,妇人就匆匆把新娘子接走了。
阳溪村也有相对有钱人,造了这样的屋子,听说冬暖夏凉,不过云芹从没见过里面的构造。
她难免好奇,瞥了几眼,和自家做个对比。
那妇人似不喜她这动作,皱了下眉头,说:“你是陆家媳妇,只是暂时在这里住,以后要搬出去的。”
云芹收回目光,应道:“哦。”
妇人又说:“我是你表嫂,姓邓。”
云芹唤了声:“邓嫂子。”
邓巧君把云芹带到一个贴了红双喜、燃着一截短短蜡烛的屋内,说:“你在这等着,你夫君在前面吃酒。”
云芹坐在床上,点点头。
她隐约觉得不对,不是要拜天地父母,再进洞房么?不过,村里也有人家成亲很随意,连花轿都没有。
那他们这么做,也应该有他们的道理,吧。
却说邓巧君出门后,擦擦手心的汗。
虽说,偷偷替陆挚娶亲,是她公公婆婆的主意,祖母怪罪下来,与她无关。
可当她也参与其中时,难免心慌。
又暗暗点评,这陆挚也是好运,王婆居然真的用心了,悍妇归悍妇,却给他挑了个模样相当的。
…
酉时过半,云霞渐消,天际只剩最后一线的橙光,便被墨蓝吞噬,一轮新月贴在半空,寂寞无声。
傍晚清冷的色调,隐约勾出一个身着青衫,高高瘦瘦、身若杞梓的青年。
他正往何家走去。
何善宝在门口等得无聊,好容易见到人,立刻迎来:“表弟教书育人,实在辛苦,明天你休假,今天我准备了薄酒,咱哥俩喝一杯呗。”
此人正是陆挚。
陆挚拱手道:“表兄客气,我先回去喂我母亲用饭。”
何善宝摸摸鼻尖:“姑姑被祖母叫去吃饭了。”
一旁,家里雇的人力邓大提着食盒,说:“是啊,姑奶奶在老太太那边吃饭,陆大爷,今天家里开封旧年酿的桂花酒,老太太让给你留酒哩。”
既是外祖母的好心,陆挚不好再推拒。
见陆挚松动,何善宝把陆挚叫到倒座房的廊下,才喝了两口酒,何善宝手一抖,把酒水都泼到陆挚的青衫上。
陆挚起身掸掸酒渍,何善宝万分歉然:“你先脱了外衣,换我的衣服吧,不然你一身酒味,叫你表嫂知道了我找你喝酒,我准要挨骂。”
表嫂邓巧君什么性子,陆挚这两个月来多有体会。
他和母亲的到来,已经给何家添了许多麻烦,总不好再让表兄难做。
他便去换了身何善宝的衣裳。
待他从倒座房出来,那一身大红地云纹襕衣,衬得君子如玉,这自然是何善宝给陆挚准备的“新郎官”服。
何善宝暗道老天造物不公,这陆挚竟把这衣裳穿得着实得体,像新郎,也像官。
也无怪邓巧君老拿自己和表弟比,越比越不开心。
按下情绪,何善宝引着陆挚回屋,路上又是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。
陆挚蹙了蹙眉。
他明面上,和几个表兄表弟相处尚可,但何善宝从未像今日这般,过犹不及的热情。
令他怀疑葫芦里藏了什么药。
他静下心,思索何善宝可能做的事,再如何也不太会是谋财害命,他只待兵来将挡水来土屯。
终于,二人回到这方东北角的小院子。
陆挚眉眼微微舒展,但是院子的两个屋子,都没有点灯,很是昏暗。
他问:“为何不点灯?”
何善宝早就想好托辞般说:“蜡烛用完了,还没取新的呢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把陆挚引到侧屋跟前,将陆挚推进屋子。
陆挚踉跄几步,突的,身后大门被关上,附带“啪”的一声,还从外面把门闩上了。
这不是陆挚平日住的屋子,他拍门:“表兄这是做什么?”
何善宝声音隔着一扇门,不甚清晰:“表弟,这是我们一片好心,不是害你的,你放心罢!”
陆挚再问,就没人应了。
他拽了拽门,纹丝不动,窗户也都锁了,无法,只能磕磕碰碰摸黑到桌边,果然是有蜡烛,先前都是托辞。
再想到何善宝给的这身红衣,他心里有了一个荒唐的揣测。
饶是有了准备,当他点了半截蜡烛,看到屋内大红帐幔,张贴双喜,还是遽然一惊。
好一会儿,陆挚缓缓吐出口气,又拧起眉头。
他看向垂着的床幔,它垂着,床后面什么也看不清,他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“敢问,可有姑娘在?”
没人应。
莫非何家绑了一个人?强迫她和自己成亲?
用手护着烛火,他故意把脚步声踩重。
到了床幔前,一只手指,轻轻挑起床幔一角。
光像温柔的水晃了晃,倾进床幔,红衣铺开如扇,云芹趴在床上,脸颊微微堆出柔软的弧度。
她眉眼浓,长睫如蝴蝶一般,阒然无声,勾出晕影,像话本里陡生的精怪。
再想到方才那么大动静,她都没起来,陆挚愣了愣,屏住呼吸,指头缓缓放在她鼻息下。
还好,温热的。
